從區域-類型屬性看粵語「形+名/量」組合的來源

「形 + 名」和「形 + 量」格式可以較能產地構成形容詞性成分，這是粵語有別 於官話的一大特色。「形 + 量」組合如「佢細佬好細粒嘅」、「呢間房好大間」，功能類似性質形容詞；「形 + 名」組合除了用作性質形容詞外，如「佢做嘢好快手」、「呢個女仔好靚女」、「唔好咁衰仔啦」，也有形容詞性詞組的用法，如「佢真系好好才學㗎」。近年來，粵語學界對此已有一些專論（麥耘 1994，施其生 2009，彭小川 2011），但鮮見探討其來源者。麥耘（1994）將其分析為後補式形容詞，認為是從古代漢語已有的偏正式名詞（如「大膽」）轉類而來。本文試圖解答以下問題：若來自名 - 形轉類，為什麼這種結構僅在粵語等東南方言裡才較為能產，而「大膽」「細心」之類偏正格名 -形轉類形式在古漢語及現代官話裡卻並不多見？從類型學看，粵語這一格式的實質是什麼？我們認為官話裡「大膽」「細心」一類形式和粵語「形 + 名 / 量」格式的區別不僅在於能產性的高低，更在於實質上的差異：前者是「外位領有者結構（external possessor construction）」（參見 Chappell 1999）詞彙化的產物，可由領屬語復位（如「他的膽子很大、他的心很細」）和次話題結構（如「他膽子很大、他心很細」）的變換窺知其來歷，而且各種外位領有者結構廣泛見於南北漢語方言；後者大多與外位領有者結構無關，不能作上述變換，且分佈上僅限於粵語等南方話。顯然二者有不同的來源。本文考察了「形 + 名 / 量」格式在粵語及其他南方話裡的特徵與分佈，比較了粵語和苗語等南方非漢語裡同類形式在句法、詞法及表義功能方面的異同，進而提出，這一現象的實質應是 Heine & Kuteva（2005）所說的「語法複製（grammatical replication）」，其中苗瑤語應是主要的來源語（M），粵語等漢語東南方言則是複製語（R）。這一假設有多方面的根據，主要包括（1）區域分佈上的疊合：漢語方言裡見於粵語、平話、客家話、閩語、湘語、西南官話等；南方非漢語裡見於苗瑤語（如苗語、勉語）、壯侗語（如壯語、泰語）和孟高棉語（如越南語），而以苗瑤語為最豐富；（2）語法屬性、表達功能大體對應；（3）粵語等漢語南方話裡「形 + 名 / 量」結構的詞化（lexicalization）程度高，受限較大；苗瑤語裡的相關格式詞化程度低，受限較小也更為能產，這顯示後者為前者的來源語而非相反。麥耘（1994）將該結構定性為「後補式形容詞」，Takahashi（2004）也將泰語裡不及物動詞、形容詞後接的名詞分析為一種特別的副詞；就純共時平面而言，這樣的分析頗有道理。不過，無論是在粵語還是在苗瑤語裡，這類結構都與「動賓式」有糾葛，二者形同而實異。由發生學、類型學角度觀之，這種糾葛不難理解。南方非漢語是比漢語典型得多的 VO 型語言，粵語是漢語方言中最接近典型的 SVO 型語言者，也是量詞最發達的方言之一（劉丹青 2000）。「形 + 名 / 量」格式在粵語裡的高能產性與上述特徵不無關係，這些特徵又與南方非漢語的強 SVO 型屬性緊密相繫：後者有相當一批與 VO相和諧的語序，如關係從句後置於中心名詞、差比句的基準後置於形容詞、介詞短語等修飾附加成分後置於動詞、用前置詞且領屬語後置於中心名詞等，換言之，和 VO 一樣是「核心居前」（見劉丹青 2002）。這些語言裡的「形 + 名 / 量」格式正是語序和諧性要求的一種極致體現：它採用的不僅僅是與 VO 相和諧的語序，甚至在和諧性壓力之下直接採用了 VO 的表層形式，即不帶標記成分的間接題元置於非支配性的形容詞（或不及物動詞）之後通常是賓語的位置（比較苗語「他 - 高 - 我的他比我高」）。這一格式與粵語的「嚟、去」直接帶處所賓語（比較與 VO 語序不和諧的官話形式「到…來 / 去」），苗瑤、壯侗語裡所謂「形容詞、不及物動詞帶賓語」現象，以及所謂「特有補語式」、「原因賓語式」（由名詞、動詞、形容詞直接加在動詞後構成，如壯語的「睡-蝦像蝦一樣弓著背睡、睡 - 彎腰彎著腰睡、死 - 冷因冷而死」）儘管有別，但在本質上是相通的。